刘盈上身微倾,小步疾行,目不斜视……这还有个名词,叫做趋步,以示恭敬。
那种昂首挺胸,大摇大摆的走法,叫做安步,在皇帝面前可是不行的,除非得到特别的恩赏,叫做入朝不趋。
眼下的大汉朝还没有人得到过,因此脱鞋去剑的诸位大臣,低着头小步快跑,一个个跟小媳妇似的,来见老流氓。
到了门口,还要停下来,听着里面喊名字,然后才能进去。
如果想省略这一环节,就需要另一件殊荣,叫做赞拜不名!
总之这是一套面君的礼节,诸将还是第一次经历。
尤其是那些沛县的老兄弟,他们要多别扭有多别扭,五大三粗的樊哙,项羽都赞叹的猛士,硬要学小媳妇,也是难为他了。
咱们在沛县的时候,可不是这样的。
你刘老三偷狗让人家撵得鞋都丢了,还是我背着你跑呢!
这人当了皇帝,怎么就不一样了?
樊哙心里头很不痛快,要知道咱们还是实在亲戚,回头一定要让我家那口子去找皇后念叨念叨……
樊哙这么想着,偷偷抬头,却是眼前一惊。
我的天啊!
今天的陛下怎么这么不一样了?
属实,刘邦身上穿了一件玄色龙袍,上面用金线绣着龙,张牙舞爪,扑面而来。
头上戴着玉制的冕旒,腰上束着玉带,佩着那柄斩蛇剑,不过剑鞘也换了,换成了镶着一串宝石的那种,剑柄上也有。
总而言之,刘邦这一身打扮,就透着俩字:贼尊贵!
樊哙众人初看之下,心头一惊,想笑又不敢笑。刘邦一直喜欢华丽的衣服,到了今天,终于能名正言顺,穿上最华丽尊贵的衣服了。
可再看之下,大家伙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,眼前的人,不是沛县的刘老三,也不是被楚霸王追着打的汉王,而是大汉的天子,九五至尊。
曹参等人先是一怔,随即带头行大礼。
“臣等拜见陛下!”
刘邦绷着的老脸,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笑容。
他笑着说道:“平身吧,用不着多礼。”
等众人都站好之后,刘邦这才道:“朕在氾水之阳称帝,留住定陶有些日子了,不日就要返回洛阳。尔等随行左右,务必要谨慎小心,不能出错。”
群臣答应,刘邦让他们退下。
众人出来之后,互相看了看,也没说什么大事情,就说了返回洛阳,也值得大动干戈吗?
“我怎么觉得陛下就想让大家伙瞧瞧他那身新衣服啊!”樊哙喃喃道。
灌婴翻了翻眼皮,“好像没错,听说是皇后亲自带着人缝制的,陛下穿上之后,属实不一样了。还真像那么一回事。”
周勃哼了一声,“什么叫像?就是!陛下如今是天子,是皇帝了!你我都要小心一点,不要随便乱说话,免得惹得陛下生气,招来无妄之灾。”
夏侯婴一怔,低头思量,猛然道:“你们说,是不是陛下恼怒咱们帮太子说话啊?”
众人一怔,都不开口。
夏侯婴又道:“不对劲儿啊,咱们帮太子,太子应该替咱们说话啊!”
这话一出,众人的脚步更快了,尤其是陈平。
赶紧离傻子远点,省的打雷的时候,被劈着!
陈平回到了住处,坐下之后,稍微思忖,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丝笑容……太子没跟陛下吵,也没有挨打,然后就弄了这么一出。
真是不简单啊!
不管是陛下想出来的,还是太子想出来的,都挺厉害的。
天子要立威,要树立帝王尊严。
这帮开国的从龙功臣,也要分享权柄,面饼就这么大,你多吃一块,我就要少吃一块……有趣,有趣啊!
陈平越想越觉得好玩。
项羽死了,不是结束,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,最多只是开始的结束……后面还有无数好戏呢!
陛下是称帝了,可何为天子,还没人能说得清楚!
既然这样,不妨就试探试探底细。
想到这里,陈平渐渐有了计划。
刘邦得胜而归,洛阳方面,需要迎接天子归来。
不出意外,旨意送过去,要求上上下下,所有宗室文武,悉数出城三十里,恭迎天子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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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雉接到了这份旨意,一点不敢怠慢,立刻下令,让众人筹备。
眼下在洛阳负责的,除了随何、张苍几個文臣之外,就是吕泽。
吕雉把大哥叫来,问问他的意思。
“请皇后放心,我已经有了安排,沿途清扫干净,用黄土垫道,十里一个彩棚,五里一个乐队,吹吹打打,恭迎天子回归。”
吕雉点头,“兄长的安排自然是没错的。”她的嘴角上翘,露出一个微微的笑……真是想不到,昔日的流氓无赖,竟然真有成为天子的一天!
想当初,自己的老父说刘邦不是凡人,还让自己下嫁给他。
最初吕雉对这个又老又花心,还不靠谱的丈夫,一点也不满意,只是出于孝道,才不得不答应。
这些年下来,虽说刘邦身上还是一堆毛病,不但没改,还愈演愈烈了。但好歹他登上了帝位,也让自己成了皇后!
“阿父还是有眼光的。”吕雉道:“兄长,要不要让阿父也去迎接?”
吕泽点头,“阿父身体还好,应该去的。”
顿了下,吕泽又道:“那刘老太公怎么办?他要不要去?”
这一句话,把吕雉也给弄蒙了。
“去,应该去!只是去了之后,该用什么礼节?要不要跟诸臣一起,跪拜迎接?”
“不行!”
吕泽立刻摇头,“绝对不行!就算陛下当了皇帝,也不能把孝道扔一边去。让亲生父亲磕头,那是要天打雷劈的。”
吕雉也点了点头,“确实如此,只是大庭广众之下,别人都跪,唯独一人不用行礼,是不是也不妥当?”
吕泽皱着眉头,想了又想,“那,那就别让老太公去了?”
这话说完,吕泽自己就摇头了。
“不妥,不妥!亲生父子,至亲之人。陛下好不容易消灭项羽,登上帝位,如今凯旋归来,岂能不迎?”
兄妹两个,怎么商议,也没有个头绪。
吕雉没了办法,只能说:“我去问问。”
她忙里偷闲,见到了刘太公,把事情一说,老爷子顿时就沉下脸。
“我算是听明白了,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,行礼也不是,不行礼也不是……说来说去,这天下就多我这一个人,我要是死了就好了。”
吕雉慌忙道:“媳妇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,您老莫要误会。”
刘太公道:“你别这么说,我又没冲着伱。我是生气,气刘季!他当了个皇帝就了不起了?有本事他不姓刘啊!让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!我没有这个儿子!”
吕雉无奈苦笑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,当了皇帝,成了天下间最尊贵的人。一举一动,都要讲究规矩,丝毫不能出差错。不然就会有损天家威仪,让人笑话。”
刘太公深深吸口气,哼道:“反正啊,他小时候,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,就给我添乱。现在当了皇帝,还是给我添乱。瞧这个样子,我还不如回丰邑养老呢!”
刘母也凑了过来,“回去倒是挺好的,可我就想着咱们大孙,离着这么远,咱们又这个岁数,想看一眼都不容易。”
刘太公绷着老脸,眉头紧皱,闷声道:“我听人说了,刘季那个不争气的,还偷咱们大孙的诗,简直丢脸!等他回来,我还要在太庙,当着祖先的面,好好收拾他,让他知道厉害。”
刘母点头,“没错,应该给大孙出气,只是他现在是皇帝了,真龙天子,还是什么赤帝子转世,打了他,会获罪于天的。”老太太忧心忡忡。
刘太公丝毫不在乎,“什么赤帝子?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,他要是赤帝子,老夫就是赤帝!我打他啊,天经地义!”
老两口一肚子怨气,吕雉在旁边默默听着,眼珠转了转,突然道:“二老先别生气,要不我写封信,问问盈,让他也顺便问问叔孙通,看看此事要怎么办?”
刘太公一听,急忙点头,“好!快去问问盈,这孩子比他爹老诚可靠,我听他的。”
就这样,吕后的信,又到了刘盈手里。
“阿父,我反思过了,这些日子,我经常惹您生气,实在是不孝。”
刘邦斜靠在马车上,呵呵冷笑,“难得你个竖子还有点自知之明。算了,阿父心情好,就暂时不怪你了,只要你能改过自新就好。”
刘盈笑道:“孩儿肯定改,只是孩儿也有些糊涂,不知道要怎么改,才能让您满意……要不这样吧,您给孩儿做个榜样,往后孩儿照着您来,也就不会错了。”
刘邦一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您怎么对大父,我就怎么对您,想来不会错了。”
刘邦怔了下,突然怒目圆睁,破口大骂,“竖子,你不孝!”
“我怎么不孝?我就是学您而已!”
刘邦更加愤怒,抬脚就要踢刘盈……这次刘盈可不会再挨踢了,他掀开车帘,灵巧跳了下去。
“原来您还有些自知之明啊!”
刘邦气炸了肺,“竖子,你故意气我是不是!”
老流氓穿着粗气,眉头紧皱,又自言自语道:“看来该想个妥当的办法,安排阿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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