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雉还不满意,她想要看到更多。
“阿母,这边请。”
刘盈带着吕雉,前往下一个院子……在路上吕雉就低声道:“盈,那本书虽然写得不错,但会写书和治理天下,还天差地远。”
刘盈不慌不忙,笑道:“阿母,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他领着吕后到了一个忙碌的院子,这里人很多,进进出出。
负责这里的官员名叫郑忠,也是同样给刘邦献过计策的人。
他正在汇编各地送来的消息,还有朝廷政令,以及一些紧要的文章……没错,郑忠负责的正是邸报。
“阿母,秦朝的时候,就有地方官吏,在京城安排人手,收集朝廷的旨意、臣子奏议,重大的事情,通过直道和驿站,送往各地,让地方官员了解朝廷状况。”
“我弄出了纸张和印刷术,就顺便接管了邸报……这里有重要的朝廷政令,新进发生的大事,还有具备代表性的案例。如果还有空余,也会有介绍各地风土人情的短文,以及重要的学术文章。”
刘盈笑道:“阿父登基的时候,就问过历代得失。我当时说过,秦国必是做对了什么,不然没法一统六国……我还请了许多名士云集京城,在国史馆纵论兴衰得失。凡是有重要的文章,都会通过邸报,明发天下。还会让各地官吏研读,呈上心得体会。”
说到这里,吕后终于动容了。
毕竟天命之说,三纲五常,虽然解决了皇权来源的问题,但如果只有一本书,没有其他的东西,也是毫无用处。
属于静待有缘那种。
而有了邸报这件武器,就能把书中的想法,灌输给天下的官吏,也就能争取到支持自己的力量。
吕雉的脸上露出了欣然的笑意,这個竖子也是懂得抓权的。
“阿母,除了邸报之外,孩儿还设立了算学院。”
“算学?”吕雉一惊,“这倒是一门有用的学问,居然设立学院?”她不由得想起前些时候,刘邦张罗着给刘盈物色太子妃,刘盈拿出一本算学小册子的事情。
吕后思忖道:“这么说,你在算学上面,下功夫很深?”
刘盈道:“怎么能说很深?那是相当深!阿母不会忘了吧,算盘可是我和张先生鼓捣出来的。张苍还按照我的提议,在修补《九章算术》呢!这可是一本非常有用的书籍。他这个人又好色又懒惰……我正想办法,怎么让他快点修完,我好刊印出来,颁行天下。”
吕后思量道:“我听说韩太尉很重视算学,向你讨要过算盘和会用算盘的人才?”
刘盈微微一笑,“这事阿母也知道了……我也就不瞒着了,现在军中的算学人才,有七成是从我的太学出去的,人数有五百之多。这一次阿父平叛,他带去的禁军里面,就有一百多名。我师韩太尉去陇西,他的军中也有几十个。”
这一次轮到吕后吃惊了……她当然清楚兵权的重要。
只是天下的兵权,几乎都掌握在沛县老人手里。
这也是刘邦最在乎的事情。
韩信灭魏、灭赵代……他统领人马达到十万以上,但是对不起,这十万人,几乎都是刘邦的亲信统领,诸如曹参、灌婴等人。
韩信指挥他们没有问题,但是想要反叛刘邦,跟老流氓争锋,那他就打错了算盘,这帮人能立刻抓了韩信请功受赏。
吕雉也很看重兵权,但是很不好意思,她能指望的只有吕泽一人。
而吕泽又属于那种公心很重的,他并不是完全听从吕雉的安排。
如果说吕雉和刘邦这个皇帝,差了什么?
估计就是兵权!
吕雉要是能掌握七成以上的禁军,大约就可以临朝称制了。
只是吕雉怎么也想不到,刘盈这个竖子,居然绕过了刘邦和诸将,把手深入到了军中,而且还是通过如此隐秘的方式。
“盈,你这样倒是让阿母吃惊不小啊!”
刘盈笑道:“阿母,其实还不止这些。”
“还有?”
刘盈点头,国史馆旁边,就是太学……现在的太学,不光有功臣子弟,还有从赵地、齐地推选出来的孝子廉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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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母,我现在可以根据各国的情况,分配名额……其中赵国七十人,齐国八十,楚国五十,吴国三十。淮南国和长沙国各二十五。关中子弟一百五十人!我还给军中留了五十个名额。”
“选多少人,我这里说了算,他们的学业也是我负责的……他们需要学的东西,就包括孝经,九章算术,汉律,诸子百家的典籍,还有国史馆的史书。我会根据他们的学业状况,进行考评。而萧相国那边,也会依据考评,分派职位,让他们去各官署郡县,诸侯国为官。”
吕雉再一次眉头紧皱……她一向喜欢盯着那几个高官,三公九卿,军中将领,那些彻侯。
他们手握大权,说出来话,连老流氓都不得不认真对待。
至于这些小官,她是真的没有在意。
谁能想到,这些官吏的任命,居然都捏在刘盈的手里。
而且还是全方位的那种。
国朝以孝治天下,刘盈颁布了孝经,依据孝经,选拔孝子廉吏,孝子廉吏进入刘盈的太学,学习刘盈制定的内容,根据刘盈的考评,进入官场为官,准备效忠日后的大汉天子。
从头到尾,从里往外,全都被刘盈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吕雉都不由得震惊,这个竖子还真是心机深沉,手段了得。
“盈,只可惜他们还都初入官场,如果再过些年,其中佼佼者,能成为三公九卿,你也就羽翼丰满了。”
刘盈微微一笑,“阿母说的是,不过他们现在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……譬如说萧相,他非常关心民生,每天都会让人去西市询问物价,也会让人去打听百姓对法令的看法。而负责汇总编写的那个人,就是从太学出去的。是个赵地选出来的孝子,名叫赵翔,家在真定,据说还是赵佗的族人。”
说到了这里,吕雉已经目瞪口呆了。
这个竖子简直就是怪物!
哪怕是刘邦,面对萧何都无可奈何。
一度还十分忌惮萧何,生怕他有什么异样的心思。
萧何被逼无奈,也只能靠一些自污手段,消除天子疑惑。
可是到了刘盈这里,完全没有这个担忧,萧何关心什么,能看到什么,刘盈都能知道。
吕雉不由得又想到了审食其。
他是沛县老人,又和自己共患难。
按理说,审食其绝对是自己的心腹,让他执掌少府,正好能捏住尚书台,把那几个小崽子收入囊中。
可结果呢,刘盈当着面,开出了审食其无法拒绝的条件,直接把人拉过去了。
当着吕后的面挖墙脚,不可谓不胆大。
如果不是亲儿子,这就是找死!
但是此刻的吕后却明白了,那是刘盈最温和的手法,如果他真的翻脸,就可以动用深不可测的人脉,将审食其拿下,然后彻底废掉。
我收买你,不是我只会收买伱,而是我能捏死你!
“盈,阿母低估你了,难怪你敢说你阿父也动不了你。他要是敢和你翻脸,当真要两败俱伤了。”
刘盈一笑,“阿母,我可无意和阿父翻脸,更不会和阿母翻脸……其实我能影响的还不只是这些。在上林苑,我安排了各地老农,前来学习曲辕犁使用,又把技术带回去。我还给军中老卒办了学堂,教授他们一技之长。”
“阿母,身为储君,我没必要和阿父争什么……我只要在他照看不到的地方,尽力造福百姓,为大汉添砖加瓦也就够了。顺势而为,大势既成,就犹如长江大河,沛然不可阻挡!谁挡在前面,那就只有化为齑粉!”
刘盈说出此话,就连身躯都高大起来。
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。
“阿母,我知道您很担心,生怕偌大的权柄被人抢走,怕阿父,怕宗室,也怕朝臣,怕内忧外患,怕自己心慈手软……孩儿也怕!”
刘盈昂起头,重重叹道:“所以孩儿尽力编织一张渔网,把天下人都网罗进去,靠着规矩约束住每一个人。执掌权柄,需要心狠手辣,需要庄重威严……但如果只是铁腕,一味用强,未必能让人彻底心服。也不免留下无穷后患,不是汉家之福。”
如果一开始刘盈就说这话,吕雉肯定跟他翻脸……小小竖子,还敢教训阿母!
但是当刘盈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之后,连吕后也不得不点头称是。
“这么说,是阿母想错了,你想的比阿母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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