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后没有回椒房殿,只是在偏殿休息。
她一声不吭,坐在那里,脊背笔直,目光坚毅,就这么向前看着,哪怕刘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,也没有任何改变。
“阿母,请节哀!”
吕后微不可查点头。
刘盈顿了顿,又道:“待到孩儿登基之后,就会尊阿母为皇太后,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怎么样?”
“还请阿母前往长乐宫暂居。”
吕后略沉吟,就说道:“我不喜长乐宫。”
刘盈眉头微动,解释道:“只是暂居,孩儿会立刻着手兴建建章宫,供阿母居住。”
吕后停顿了一下,就说道:“你是一定要我搬出未央宫了?”
刘盈点头,“阿母,未央宫是帝王居住之地,尚书台就在未央宫中,孩儿不好更改规矩。”
吕后沉着脸,一言不发,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,吕后才开口道:“审食其怎么回事?”
“他去查看长陵,因为悲伤先帝,不幸滑倒,摔伤了后脑,大量出血,以至于丧命!”刘盈低声道。
吕后哼了一声,“死得挺快的!”
“确实很让人意外,我已经下旨,妥善抚恤审食其的家人,并且在长陵周边选择合适的墓地,安葬审食其,以彰忠心。”
吕后眉头紧皱,良久,才哂笑道:“你还真是陛下的好儿子!”
“谢阿母夸奖,不敢不类阿父。”
吕后深吸口气,站起身往外面走,经过刘盈的时候,低低的声音道:“你就这么着急?连一刻都不愿意等候?”
刘盈道:“阿父驾崩,天崩地裂,山陵倾倒。孩儿不敢旦夕迟疑,唯恐有伤阿父之明!”
吕后重重一叹,点了点头,“行……也不必等你正式登基,我现在就去长乐宫。”
刘盈眉头一动,急忙道:“阿母,恭还留在长乐宫,麻烦阿母费心。过些时候,我就会正式册封他为太子。”
吕后脚步停顿,当听到刘恭的时候,稍微松口气,又听说要册立为太子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!”
说完这一句话,吕后居主动离去。
而刘盈的后背,已经湿透了。
短短的对话,确实敲定了最重要的大事。
未央宫是刘邦居住之处,也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虽说刘盈在长乐宫,也能发号施令,但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。
而且吕后如果长居未央宫,很容易就形成两个太阳,日月同辉的效果。
到时候朝臣将政务交给尚书台,或者直接去面见吕后,请求吕后裁决。
这时候吕后发话,刘盈该怎么应付?
答应了,就代表真正的权柄在太后那里。
不答应,就代表母子反目。
都说天家无父子,事情就是这样。
毕竟最后说了算的,就只有一个人。
哪怕是刘邦,在他驾崩之前,一样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,刘盈不过是监国而已。
他此刻要做的,就是一步一步,将权柄握在自己的手里。
刘邦临终前就预料到,刘盈第一个难题就是吕后。
母子之情,天家孝道,这是无论如何,也绕不开的。
所幸刘盈拉来了吕泽,也正是这個消息,让刘邦最终放心了。
这个竖子确实能扛起来大汉江山!
刚刚短暂交锋,又成功逼迫吕后离开未央宫,刘盈再下一城。
而接下来,刘盈就要履行承诺了。
“曹相,周吕侯功高盖世,我有意晋爵周公,你意下如何?”
面对着数位大臣,刘盈直接抛出了这项提议。
一刹那间,在场众人都怔住了,包括吕泽在内。
刘盈倒是侃侃而谈,“舅父早年随着阿父出兵,立功极大。彭城之役后,阿父手上兵马不足一千,是舅父带来了三千兵丁,才堪堪挡住项羽。没有舅父的兵马相助,我大汉断不会有今天。阿父当年论功行赏,只说开国之功,却未曾说,舅父有同建大汉之功。阿父病重之时,曾和我谈论此事,深以为憾,本欲加封舅父,无奈时间不够,此事只能交给我来办。”
刘盈淡淡道:“我不敢有旦夕怠慢。你们看看,什么时候公布比较合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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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盈直接跳过了商议阶段,就问怎么落实。
在场诸臣,竟无言以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御史大夫周昌才沉吟道:“太子殿下,周吕侯之功,人尽皆知,但加封周公,是否合适,臣以为还需要商量?”
刘盈一笑,“我朝为酬谢功臣,设立了公爵,太尉安汉公就是例子。周吕侯论功,足以封公。且又在洛阳等地,颇有功劳,是大周故地,以周公封之,十分恰当。不知道仲父反对什么?”
周昌一阵迟疑,他不想干这个得罪人的事,可既然是御史大夫,就没法躲避。
“太子殿下,我朝确有公爵,封周公也是可以……但已经有了一位周公,且是数百年来,公认的圣贤。又因为成王年幼,由周公摄政。如今太子已经加冠,不需要摄政。突然加封周公,唯恐会有什么议论,臣以为是否应该斟酌一二?”
刘盈眉头皱起,沉吟片刻道:“商议倒是可以商议,只是舅父封公,刻不容缓!”
诸臣又是一怔,最后还是曹参向前一步,“臣以为可以加封周吕侯为周吕公,至于别的事情,可容后再议!”
刘盈又看了看王陵、刘敬等人。
这几人纷纷点头,“曹相之言甚善。”
刘盈点头,“那好吧,就按伱们的意思,加周吕侯为周吕公,入政事堂议事!”
诸臣又是一愣,太子殿下,咱们能不能别总夹带私货啊!
你封公我们不管,让吕泽入政事堂,这是什么道理?
他一个超品的公爵到了政事堂,那就是和三公同级的,商议政务,谁也没法忽视他的意见。
如今三公之中,曹参和周昌还算是功臣这边的,韩信可是刘盈的人,二比一,功臣还有优势。
虽然曹参属于不靠谱的,但毕竟还能把持住。
但如果吕泽入政事堂,力量对比立刻失衡,刘盈的优势顿时就明朗了。
或许这就是太子的用意吧!
数位重臣、彻侯,频频看向曹参,希望他能站出来,坚决抵制。奈何曹参低着头,一语不发,完全是认命的架势,让这帮老臣气得无可奈何。
“曹相,你为何不劝阻太子,任由他由着性子胡来?”周昌趁着和曹参一起拜祭刘邦的空闲,低声问道。
曹参翻了翻眼皮,冷冷看了看周昌,过了片刻,他才问道:“你觉得太子是由着性子来吗?”
周昌猛地吸了口气,眉头紧皱,“丞相,我,我实在是愚钝,只是觉得如此下去,三公制制荡然无存,并非大汉之福。”
曹参哼了一声,“你我皆是沛县故友,我也不妨把话说得直白一点,太子这一招,当真是我想不到的。居然给周吕侯封公,还让他入政事堂,太子手段,比起先帝,还要神鬼莫测啊!”
曹参都这么说了,周昌也只有挖空心思思索,片刻之后,还真让周昌窥见了一丝奥妙。
如今大汉的朝堂,三大股力量,刘盈的新君一系,吕雉的太后一系,还有沛县功臣集团。
这三者之间,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刘盈要想顺利掌权,就要同时压制其他两伙人。
而刘盈最怕的,就是这两伙人联合起来。
吕后有大义名分,朝臣有庞大势力。
他们彼此联手,刘盈就彻底歇菜了,只能躲在宫里,乖乖当个傀儡天子。
而如今呢,刘盈先是逼迫吕后搬出未央宫,已经达成了打压后党的目标。
如果再继续下手,那就过了。
甚至会激怒吕后,从而闹出不可控制的事情来。
相反,这时候提拔吕泽,却是安抚吕氏的最好办法。
打一巴掌,自然要给个甜枣。
如果说这还只是帝王心术,那让吕泽入政事堂,就彻底进化到了艺术的境界。
吕泽入政事堂,正好确保吕氏利益,他当仁不让!
刘邦在日,吕氏忍了十几年。
一直做长远投资,该到了回收的时候了。
刘盈掌权,立刻就给舅父分肉吃,这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。
只是这块肉来自朝臣集团!
曹参能阻止吗?
或许可以。
但如果他死活不同意,沛县功臣们也都跳出来,一定把吕泽挡在政事堂之外。
那么吕氏必然暴怒,就会和刘盈联手,捐弃前嫌,一起压制功臣集团。
所以曹参真的不能挡吕泽,必须让他入政事堂。
只是接下来呢,政事堂的权柄就那么大,吕泽进来了,功臣和外戚,迟早会冲突的。
然后刘盈就能居中高坐,看着他们斗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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