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,刘盈尚在批阅公文。
突然外面响起脚步声,刘盈猛地抬头,吕后已经到了眼前,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,轻笑道:“吃点吧!”
刘盈忙道谢,请吕后坐下,然后道:“阿母,您老也要早些歇着,用不着担心我。”
吕后轻笑,而后道:“陛下,你从去年开始,每天批阅奏疏的时间就多了一个时辰!”
刘盈怔了怔,“真的吗?我怎么没感觉啊!”
吕后一笑,“那陛下有多长时间没去上林苑骑马了?”
这下子问住了刘盈,他仔细想了半天,才无奈道:“差不多有几个月了吧!”
片刻沉默,吕后突然低声道:“盈,你在忙很重要的政务?”
刘盈怔住,含混道:“没什么,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,换了许多新人,需要熟悉政务。”
吕后摇了摇头,“不对吧,是要对匈奴用兵?”
刘盈一时无言,这事只有灌阿知道,还没告诉别人呢!
吕后又道:“是大举用兵?灭国之战?不死不休?”
眼见得吕后都猜到了,刘盈也只能点头,“是在筹备!”
“盈……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!”
“不!”刘盈陡然提高了声音,随后又低声道:“我要诛杀冒顿,一定要宰了他!”
吕后稍沉吟,就说道:“盈,冒顿比你大了很多,你有的是时间,大可以等他死了,再下手不迟!”
刘盈摇头,“阿母,我等不了!”
吕后怔了怔,轻叹道:“是因为那封信?”
刘盈深吸口气,“不全是……大汉也等不了!天下万民,不能容忍自己的皇太后被一个蛮夷野人欺辱!若不能斩杀冒顿,我汉家颜面何存!”
刘盈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刘邦驾崩之时,冒顿趁机写信羞辱吕后,这件事就像是一根钉子,刺在了刘盈的心头。
哪怕他已经派兵出击,也没法真正消除这一口怨气,除非能彻底覆灭匈奴,砍下冒顿的脑袋,才能消除心头之恨!
吕后沉吟少许,并没有说什么……这是一個儿子的复仇之心,他是为了自己啊!
“盈,你看阿母能帮上什么忙?”
刘盈一笑,“阿母,说实话啊,我还真有点忙不过来……三条战线,三大战场,我始终拿不定主意。”
刘盈将吕后请到了地图前面,耐心向吕后解释自己的筹谋。
吕后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,她的方方面面,几乎都能和刘邦比肩,哪怕差一些,那也是当世顶尖儿。
在听完了刘盈的讲述之后,吕后反而摇头。
“盈,如果按照你现在的部署,和匈奴决战,胜算不足五成!”
“为什么?”刘盈惊问,“阿母,我哪里算错了?”
吕后笑道:“盈,伱把燕地和辽东托付给彭越和章邯……可这俩人都多大年纪了?他们还有多少勇力?”
刘盈点头,“阿母,这我也知道,可燕赵之地本就那样,如果派禁军过去,朝廷也没有那么多兵力。”
吕后一笑,“确实不能分兵……不过倒是可以换两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长!还有刘濞!”
“长?”刘盈低呼一声,仿佛才想起来。
没错,刘长那个竖子都长大了。
“阿母,他能行吗?”
吕后一笑,“那个竖子有霸王之勇,能不能行,全看你怎么用!”
刘盈眉头紧皱,刘长和刘濞都是以勇力见长,用好了,确实可以收到奇效……如果用不好,折损两位宗室藩王,对汉家的打击那是相当大。
“阿母,那您看该怎么用?”
吕后摇头,“我也说不好,这事需要你去权衡,也可以向安汉公请教……你这个部署,还有问题。”
“还有?”
“对!”吕后道:“你把进攻的重点放在了河套,指望从这里出击,痛击匈奴……我不以为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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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盈道:“阿母,这里正好能直插草原腹地,又要粮草牲畜,最是方便不过!”
“正因为方便!”
吕后断然道:“盈,如果你只是要击败匈奴,在战场上讨一点便宜,如此部署,阿母无话可说。可你想要一举消灭匈奴,大获全胜,就必须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你莫要低估了冒顿,他也是一代雄主,纵然打不赢,还能逃跑。”
刘盈思忖再三,“阿母,你的意思?”
“从这里下手!”吕后把手落在了西域方向。
刘盈微微一怔,过了半晌,才道:“阿母,西域刚刚纳入掌控,粮草囤积不足,地形也不熟悉,我怕贸然出击,会劳而无功,甚至被匈奴所趁!”
吕后轻轻一笑,“盈,我们准备不足,匈奴又何尝有防备?更何况你担心匈奴暗算汉军……难道匈奴去的?我大汉就去不得?”
这一句话,让刘盈浑身一震,不由得重重点头,“没错,寇可往,我亦可往!”
又是一阵思忖,刘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阿母,您可真帮了我的大忙,要不然我还不敢下决心!”
吕后一笑,“盈,若是阿母掌权,阿母就不会决心出兵了……出主意谁都会,但承担后果的只有一个人,这个担子很重!很重!过去是你阿父扛着,现在轮到你了。莫要大意,莫要怯懦,深思熟虑,一往无前!”
刘盈重重点头,有了吕后的这番话,刘盈彻底打定了主意。
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,千钧重担,系于一身。
一个决断,就会造成数十万,上百万生灵涂炭,谁也没法真正淡定。
重压之下,往往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。
这一回刘盈再无犹豫。
他直接给燕地和辽东下旨……命令彭越和章邯,择机出征,继续打击匈奴……同时刘盈给代王刘长下了一道旨意,让他率领八百精骑,深入草原,痛击匈奴!
刘盈要瞧瞧这小子的成色,他到底能不能行!
当然了,刘盈也不放心刘长一个人冒险,因此他安排了栾布,让他随着刘长出征。
在旨意上,刘盈明白告诉两个人,刘长是下最后决心的,此战以刘长为主,栾布为辅。
旨意下达之后,刘盈的心也是悬着的,他不知道刘长那个竖子能不能行……但愿苍天保佑吧!
旨意下去,彭越和章邯遵照旨意,趁着初秋,率领兵马,深入草原,发起攻击。
他们这一出兵,整个大汉朝廷,都格外关注,尤其是灌阿,他能感觉到,这是陛下在测试诸军的战力,非比寻常。
因此焦急等待,生怕有什么意外。
可越是如此,就越是出人意料。
彭越竟然出师不利,他遭遇了匈奴左贤王部围攻,折损超过千人。
虽然匈奴也损失不少,可这也是他镇守燕地以来,最严重的损失。
“还有章邯,他还是能大破匈奴的!”灌阿沉声道。
可没过多久,章邯的战报也传来了。
他倒是没打败,却也没找到匈奴主力,无功而返!
两位当世名将,都遇到了挫折,汉军上下,顿感压力。
又是半个月过去,灌阿突然满脸含笑,拿着一封急报,匆匆到了刘盈面前。
“陛下,大喜!大喜啊!”
“何喜之有?”
“是代王!代王大捷!”
刘盈顿时来了兴趣,“当真吗?长打赢了?”
“嗯!”灌阿急忙道:“陛下,代王率领八百精骑,突袭匈奴驻地,斩杀两千余人,抢夺马匹过万,重创匈奴!”
说着,他把战报送到了刘盈面前。
刘盈展开,反复看了两遍,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“这个竖子,好样的!”
刘盈立刻道:“你立刻派人,请代王进京,朕要给他庆功!”
灌阿答应一声,匆忙下去。
刘盈顿了下,又急忙抓着捷报,前去长乐宫,向吕后报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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