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邦强忍住怒气,哼道:“皇后说得对,既然如此,那就交一百二十钱,由皇家带头,朕倒要看看,谁敢不听?”
吕后没有立刻点头,反而若有所思,片刻之后,她才道:“陛下固然不在乎百二十钱,可贫寒之家,却承受不了。”
“承受不了好啊?那就赶快把女孩嫁出去……朕定这个策略,初衷就是如此。不嫁人,哪来的孩子,不生孩子,大汉何时能富强?”
吕后又是一阵沉默,才道:“只怕未必这么简单。”
刘邦眉头紧皱,“皇后,你一个妇道人家,不要什么事都管!”
吕后突然抬头,目光扫过刘邦。
刘邦心咯噔一声,喃喃道:“朕的意思,治国还要看朕的。”
吕后沉声道:“治国要讲道理……陛下在沛县为亭长之时,遇上了朝廷这样的政令,你会怎么办?”
一句话,刘邦顿时瞠目结舌。
还能怎么办?
想办法多收点钱呗!
朝廷罚一百二十钱,最好能收上来一百八,二百二……哪怕没到十五岁,也想办法收钱,又或者,哪怕嫁出去,也想办法敲诈,不然哪来的钱,跟弟兄们喝酒吃肉!
“陛下,你扪心自问,可还算良吏?”
“算!怎么不算!”刘邦哼道:“朕比有些人强多了,最多也就是要点钱,要是换成没良心的,没准趁机霸占人家的女孩。”
说到这里,刘邦的脸色微微一变,他觉得自己的策略好像也未必就那么好……“皇后啊,不管怎么讲,当下最紧要的还是繁衍生息,要有更多的人,纵然有人趁机贪墨,胡作非为,只要能增加人丁,也是好事。你不知道,朕派人探查过来,好些地方,历经战乱之后,户口减少太多了。就拿这一次封给陈平的曲逆,按照秦时的户籍,足有三万户,如今实有五千户,差了这么多,税赋要少多少啊?”
刘邦心都在流血,类似曲逆的地方,实在是太多了。
不光是人口损失惨重的问题,关键是没人交税,没人服徭役,大汉朝廷运行不下去啊!
“你是皇后,就是大汉的女主人,你也不愿意这样,对吧?”
吕后绷着脸,思忖道:“陛下说的是,可陛下想过没有,仓促之间,百姓会把女孩嫁给谁?”
刘邦一怔,“嫁给年貌相当的人呗?我也是当父亲的,哪会糟蹋自己的骨肉?”
吕后呵呵一笑,“是吗?”
刘邦老脸微红,“踢,踢盈那次不算!”
“那把乐许给项伯,算不算?”
刘邦老脸更红,忙咳嗽道:“权宜之计,权宜之计啊!”
吕后再度冷笑,“过去的事不必多言。陛下以为百二十钱,就能逼着父母出嫁女儿,难保不会为了更多的钱,将女儿嫁给权贵当小妾!”
刘邦这下子神色骤变,如果只是把女孩嫁给富户当小妾,老夫少妻,可未必会增加人丁,毕竟像刘邦这种,老当益壮的可不多啊!
刘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,这个策略看似可行,但弊端也不少。
“皇后,伱说该怎么办?”
吕后摇了摇头,“我也不知!”
“那,那谁知道?”刘邦焦躁道:“难道要去问萧何不成?”
吕后道:“萧何是個老实人,陛下决定了,就算事情再难,他也会想尽办法的。”
“那,那该找谁?”刘邦茫然道。
“自然是谁给你的主意,去找谁了!”
刘邦猛然惊醒,“竟忘了那个竖子!”
刘邦直接起身,杀向东宫。
几天不见,东宫这边又热闹了不少。
三馆,太学,不断有人充实进来,
叔孙通、随何、张苍、陆贾、娄敬,另外还有刘交的师父,老儒生浮丘伯,也从齐地到达了洛阳。
刘盈这边,绝对称得起是高朋满座,胜友如云。
众人聚集在一起,讨论的核心问题,就是如何鼓励生育。
刘盈没有坐在主位上面,相反,他的案几放在了最后……这里是按照年纪排列,众人坐而论道,谁都有发言的机会。
此刻正轮到陆贾发言,他说道:“令各家尽早出嫁女儿,多生育孩子,纵然有些不近人情之处,但也无可厚非,我支持陛下的策略。”
他说完之后,又看了看旁边的张苍,发现这位眼神闪烁,正在那里偷笑,陆贾不由得问道:“张御史,你这是笑话我见识浅薄?”
“没,没有!”张苍连忙摆手,却是不愿意多说。
陆贾追问道:“张御史,您师承荀子,学问精深,自然有过人之处,还请谈一谈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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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苍怔了下,“我,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刘盈道:“张先生,你还是说说吧。”
张苍无奈,“我,我就是盘算着,这些日子只怕有许多年轻女孩,要抢着嫁过来……我想在洛阳置办一处更大的房舍,好安顿她们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全都黑了脸,你也太过分了吧!
见众人鄙夷,张苍反而怒了,“食色性也,我也是个凡夫俗子,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,我岂能不要?”
娄敬忍不住讽刺道:“陛下为了增加人丁,颁行的法令,反而成了你大肆娶小妾的帮手,让陛下知道了,不知道该怎么想?”
此时在偏门后面的刘邦,脸已经开始黑了。
张苍咳嗽了一声,“这也怪不得我,娶的比我多的,大有人在。这是法令疏失,又不是我的错!”
此刻刘盈突然道:“张先生,你说规定纳妾过多的人,比如超过两个以上,需要缴纳罚金,每多一个人,一百二十钱如何?”
“不行!”
张苍果断拒绝,“绝对不行,要是这样,我,我岂不是要借钱当官了!”
众人的脸又是一黑!
叔孙通挪了挪屁股,离他远点,儒家出了这么个东西,真是家门不幸。
一直眯缝着眼睛,沉吟不语的浮丘伯突然道:“当初越王勾践为了繁衍人口,倒是有壮者无娶老妇,老者无娶壮妻的规定……至于纳妾的数目,齐桓公倒也有过举动,他尽数释放王宫的女子,做到内无怨妇,外无旷夫,黎民赞颂,齐王遂成霸业!”
刘盈听得津津有味,原来不止大汉面临过这个难题。
“浮丘公,管仲是孔夫子都称赞的贤臣,他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!”浮丘伯笑道:“比如齐国有慈幼之政,如果养育三个子女,就可以免除绢帛,养育五个子女,朝廷要派人照料,还要给予粮食。”
刘盈耐心听着,突然道:“浮丘公,你说我们除了罚钱之外,能不能减免赋税徭役?”
老爷子捻着花白胡须,笑呵呵道:“此乃国政,我山野老朽,却是不方便说。”
娄敬探身道:“太子,若是一家生两丁,可以免除徭役,你看怎么样?”
刘盈想了想,摇头道:“好像不妥……您看啊,一家生两丁,免役的必是夫家。女孩的娘家人捞不到什么好处,还只是缴纳罚金而已。”
陆贾道:“要不这样,留着女儿不嫁,罚金还在。但是呢,能把女儿嫁得好,尽快生孩子,凡生育两个以上,可以免除夫家和娘家一人的徭役。如果生育五人以上,可免除两家人的徭役!总而言之,生的越多,减免越多。”
刘盈眼前一亮,“这倒是个好办法,父母能从女孩身上得到好处,也不至于轻视糟蹋女孩……好,这个办法好!”
“不好!一点都不好!”张苍气哼哼道:“太子,要真是这样,我还怎么纳妾啊?”
陆贾呵呵道:“就是不让你这种人祸害无辜!”
张苍气得翻白眼,“你们不能针对我!”
刘盈笑道:“确实,所以要一体适用,谁也跑不了。”
说完,刘盈收了笔,笑呵呵道:“我已经把建议写下来了,回头递给阿父,让他看看。”
“不用看了。”
刘邦转出身形,笑呵呵走进来。
刘盈就是一惊,他下意识反思,貌似没有说过什么犯忌讳的话,用不着害怕。
刘邦没搭理他,而是径直走到了张苍近前,笑呵呵拍着他的肩头。
“你有多少个小妾?”
“回,回陛下,臣有名分的小妾,有九个。”
“还有没名分的?”刘邦笑了,“这么说你比朕还厉害啊?”
一句话,吓得张苍扑通跪倒,汗流浃背,“臣,臣立刻把小妾送回各自家中。”
“别!”
刘邦立刻拦住,笑呵呵道:“好汉霸九妻,你娶得多,是你的本事……只要你按照规矩,缴纳罚金即可。”
张苍刚高兴了一半,听到罚金,脑袋嗡嗡的。
“陛下,一人就要一百二十钱?”
刘邦看了看刘盈,“太子觉得呢?”
“回阿父的话,我是这么想的,纳妾越多,财力越雄厚,罚的也就越多……比如纳妾一人不罚钱,第二个妾每年一百二,第三个妾每年二百四,第四个每年三百六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张苍都哭了,“太子,按你这么来,臣真的要借钱当官了,我,我还是辞官回乡算了。”
刘盈呵呵一笑,“先生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你回家了,该交的钱也少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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